Loy-经济学入门05:门口那棵树该由谁种——外部性
门口有棵树的房子,通常比没有的贵一点。这棵树是上一任房主种的、市政种的,还是看房那天恰好路过看见的,对价格的影响差不多。可一旦要有人真的掏钱去种、去修剪、去承担它拱坏地砖的麻烦,问题就出现了:这笔钱该谁出。
种树的人得到阴凉、窗外的一点绿色、房价里的一小截溢价。路过的邻居也得到。整条街的灰尘少一点,夏天的地表温度低一点,这些好处落在所有人头上,却没有一个人为它付账。经济学把这块漏出去的收益叫作外部性。
这一篇讲外部性,以及它最常见的三种处理方式:收税、界定产权、发配额。三种方式背后是三种不同的判断,各自都有失效的时候。有句话要先说在前面:外部性这个概念被用得太宽,很多被叫作外部性的东西,其实是产权不清、信息不对称,或者干脆是分配问题;而”有外部性,所以政府该管”这句推论,中间至少缺了两步。
1. 门口那棵树
一个老小区,一楼住户在窗外种了一棵桂花树。三年后树长到三楼窗口。一楼得到遮阳和花香,三楼得到视线遮挡和落叶。物业说修剪费要全体业主分摊,一楼说树是我种的,三楼说树挡了我的光。
把种树看成一次投资:种树人承担全部成本(树苗、水、修剪、根系破坏地砖的维修),拿到一部分收益(阴凉、花香、房价里的溢价)。另一部分收益落在别人身上——邻居的景观、街道的降温、空气质量的一点点改善。后一部分不进种树人的账本,于是他只会按自己那部分收益做决策。当”自己那份收益”小于成本、而”所有人的收益加起来”大于成本时,这件对社会划算的事就不会发生。
结论不是”人自私”。同一个人,如果树的果子全归他,他种树的积极性会完全不同;如果树的好处能卖出钱,他也会种得更多。问题出在收益漏出去了,投资收不回来。
这个模型靠三个假设站着:收益能被识别(知道谁受益、受益多少);受益者相对稳定(不是今天来明天走的路人),否则连该找谁谈都无从谈起;产权边界清楚(知道树种在谁的地上、谁负责修剪)。
三条假设,每一条都能被现实撞坏。第一,树的好处里很大一部分根本没法定价——“这条街看起来舒服”值多少钱?测不出来,就收不了费,也发不了补贴。这意味着在审美、氛围、安全感这些领域,正外部性几乎不可能靠市场内部化。第二,收益分散且微小,就算测出来了,向几百户人家各收二十块钱,管理成本比钱本身还高。第三,边界常常是模糊的:树长在墙内,枝叶伸到墙外,根拱到了人行道,产权在空间上是三维的,法律文书是二维的。
还有一个反例值得留意:有些看起来像正外部性的行为,私人收益已经足够。企业把门前扫干净、住户把院子打理整齐、有人在楼道装了声控灯,很多时候是为了面子、邻里评价,或者自己看着高兴。把这些一律解释成”社会收益大于私人收益,所以供给不足”,是把人的动机想窄了。经济学喜欢把动机简化成钱,但没人付钱不等于没人获益。
1.1 外部性不是东西的属性,是关系的属性
同一棵树,对一楼是正外部性(遮阳、花香),对三楼是负外部性(挡光、落叶、根系)。对整条街是正的(降温、景观),对地下管线是负的(根须侵入)。所以”树有外部性”这句话是错的;准确的说法是,这棵树在某个具体位置、对某个具体的人,造成了正的或者负的影响。
这个区分在政策上很要紧。一旦承认同一件事对不同人符号相反,所谓”最优补贴”就不再是一个效率问题,而变成了”补偿谁、不补偿谁”的分配问题。种树补贴拿全体业主的钱发给一楼,三楼会说自己被二次伤害。这不是抬杠,这是外部性概念自带的分配尾巴。
2. 谁在为你的方便买单
一家工厂生产某种中间品,账单上有原料、人工、设备、税,没有下游渔民的损失,也没有附近居民的医药费。这些成本真实发生了,只是记在别人账上。把别人替我付的那部分加回私人成本,就得到社会成本。
企业按私人成本决策,产量会比社会最优的产量大。多出来的每一单位产品,社会成本高于社会收益,加总的净损失就是教科书上那个三角形。这叫负外部性导致的过度生产。注意它的机制:不是企业坏,是它的账本不完整。你把罚款、赔偿、税加到它头上,它的行为立刻会变——不需要它变成好人。
消费侧是同一个结构。我开车上路,会让路上每个人都慢一点;这份时间损失由所有人分担,我只承担其中很小一份。于是我开得比社会最优更多。每个人的账本上都少记了一笔别人替我付的钱,加总起来就是拥堵。
抗生素是更清楚的例子。一个人吃抗生素,细菌耐药的风险有一部分落到未来的病人身上;一个养殖场给牲畜用药,耐药菌可能通过环境与食物链扩散。受益是当下的、集中的,成本是未来的、分散的。这种结构几乎必然导致过量使用——不是因为用的人短视,而是因为账本上那一栏本来就不在他手里。
国际研究在 2019 年前后给出的估算是:全球每年直接死于耐药感染的病例超过一百万,与耐药相关的死亡数倍于此。具体数字各家算法差别不小,方向没有争议。
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反向作用:抗生素不只有负外部性。治好一个传染病人,减少的是别人的感染风险,这是正外部性。两个方向同时存在,所以”抗生素用得越少越好”是错的结论。正确的问题在边际上——多用一剂带来的社会成本,是否超过它带来的社会收益。这个问题听起来学究,但它决定了政策该是”全面限制”还是”只限制特定场景的预防性使用”。
争议也在这里:耐药性的来源中,人用和畜牧用各占多少,各国估算差别很大,学界没有定论。这直接影响政策该先管医院还是先管养殖场,而两类措施的成本和可行性完全不同。
3. 庇古税:让价格说实话
新加坡 1975 年开始征收区域通行费,是世界上最早的城市拥堵收费;伦敦 2003 年 2 月在中心区开征;斯德哥尔摩 2006 年试行,2007 年转为永久。三个城市、三个年代,做法不同,逻辑一样:在特定时段进入特定区域,付一笔钱。
庇古在 1920 年的《福利经济学》里给出了办法:对产生外部成本的活动征税,税率等于边际外部成本。私人账本被补全,产量回到社会最优。税本身不是目的,让价格说实话才是。拥堵费的定价逻辑就是”我多开这一趟,给其他所有在路上的人造成的平均时间损失”。
没有人真的去算这个数。政策制定者只能试错:先定一个价,看车流反应,再调整。伦敦开征后进入中心区的车流明显下降,平均车速上升;斯德哥尔摩试行期间过境车流下降的幅度更大。不同研究的数字不一致,方向一致。
这个办法的假设比前面两个模型都硬:边际外部成本可知;征收对象可识别(车牌、排放口);规避成本高(不能轻易绕路、伪造、转移);征收本身的管理成本低于收益。
四条假设,破掉任何一条,税率就不再是”最优”,而只是一个政治决定。信息问题最根本:庇古税要求知道边际损害曲线,实际上没人知道。税定低了不起作用,定高了过度抑制。现实里的做法是边收边调,这已经把庇古税从”算出来的最优税率”降格为”摸着石头过河”,能走,但别假装精确。
第二条边界是累退性。按收入比例看,拥堵费对低收入者更重;但低收入者开车进城的比例也更低,净影响取决于城市结构与替代交通。伦敦的相关研究结论不一致,这一点仍有争论。
第三条是收入用途。斯德哥尔摩公投前后支持率的变化,常被归因于收费收入被指定用于公交和道路,而不是进一般预算。这是政治经济学,不是税率理论,但它决定了同一项政策能不能落地。
第四条是税与标准的取舍。Weitzman 在 1974 年指出:不确定的情况下,如果减排成本曲线陡、损害曲线平,用数量管制更稳;反过来用税更稳。这条结论至今是环境政策设计的标准框架,也解释了为什么同一个国家会在不同污染物上选不同工具。
3.1 碳税
瑞典 1991 年开征碳税,是较早、也是税率较高的一档;芬兰更早一年。瑞典的经验常被引用:开征之后经济继续增长,碳排放下降。归因要小心,同期还有核电、区域供热改造、工业结构变化。把排放下降全算在碳税头上,是不诚实的。
碳税最大的优点是价格确定。企业知道未来每吨碳付多少钱,可以据此投资。缺点是排放总量不确定:税定低了,目标达不到。这正好和下一节的排污权交易相反。
4. 科斯:产权、谈判与交易成本
1970 年代,张五常在华盛顿州的苹果产区做田野调查,去看蜂农和果园之间到底怎么打交道。教科书里的经典例子说:蜜蜂采蜜顺便授粉,果园主白得好处,所以养蜂会不足——这是正外部性的样板,出自米德 1952 年的文章。
张五常发现的是另一回事:双方有合约。有的情形下果园主付钱请蜂农把蜂箱搬来;有的情形下反过来,蜂农付钱给果园主,换取在花期把蜂箱放进园子的权利。谁付钱,取决于谁更着急、谁的替代选择更少。他把调查写成 1973 年的《蜜蜂的寓言:一次经济学调查》,结论是那个”寓言”在现实里早就被合约解决了。
模型来自科斯 1960 年的《社会成本问题》。它常被简化成一句话:产权清楚、交易成本为零时,双方谈判能达到有效率的结果,与产权最初给谁无关。但原文的重点其实是三件事。
第一,外部性是相互的。工厂排污伤害渔民,禁止排污也伤害工厂。要比较的是两种伤害,而不是默认污染者一定错。第二,如果交易成本为零,谈判结果在效率上与初始产权无关;但分配上当然有关——产权给工厂,渔民付钱;产权给渔民,工厂付钱或者停产。第三,现实里交易成本不为零,所以产权的初始界定会影响最终结果。这正是法律该做的事:把产权判给”避免伤害成本更低”的一方,或者判给更容易谈判的一方。
科斯本人并不喜欢”科斯定理”这个说法,他一再强调交易成本才是重点。把科斯读成”政府什么都别管”,是把他读反了。他关心的是:什么情况下当事人能自己谈成,什么情况下谈不成、需要别的机制。
谈成的条件相当苛刻。人数要少,损害要可测量,双方要能坐下来,协议要能执行。一条河上游一家工厂、下游一家渔场,也许能谈;下游十万渔民,谈不成——不是不愿意,是组织、测量和搭便车的成本高过谈判收益。空气、深海、气候的产权界定成本极高,这是科斯方案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失效的直接原因。
要挟是另一个失效点。一方知道对方非自己不可时,会开出天价。拆迁中的”钉子户”就是这个机制,它未必是坏事,它是产权保护的另一面;但当人数多到需要层层加价时,整个项目可能被拖死。
还有一条更少被提起,但更根本:分配问题没有消失,只是被推迟了。谈判达成的是效率,不是公正。产权判给谁,往往决定了谁穷谁富,而初始分配又会改变后续谈判的”现状点”,进而改变结果。这一点让科斯方案在实践里很难保持”只谈效率”的中立。
实验室里还有一批证据与它不符:初始禀赋会影响最终的交易结果,人们对自己已经拿到的东西估值更高,这与”效率上与初始分配无关”的预测不一致。这类证据让科斯定理更像一个基准而不是一个描述,学界对此仍有争论。
5. 排污权交易:把谈判变成市场
美国 1990 年《清洁空气法》修正案第四章,针对二氧化硫(酸雨的主要成因)建立总量控制与排放交易,1995 年起运行。结果是排放下降幅度超过事前预期,成本低于事前估计。这常被引用为”市场工具省钱”的证据。
欧盟 2005 年启动排放交易体系,第一阶段配额大部分免费发给现有企业。2007 年配额价格跌到接近零——发放太多,加上早期配额不能跨期储存。这个教训很值钱:不是交易机制不管用,而是总量定松了、数据不准,市场会诚实地告诉你那张配额一文不值。后来引入市场稳定储备等机制,价格才起来。
模型很干净。设一个总量上限,把总量拆成配额,发给或卖给企业,允许交易。减排成本低的企业多减,把多余配额卖给成本高的企业。均衡时所有企业的边际减排成本相等,这就是给定总量下的最低总成本。它和庇古税是一枚硬币的两面:税控价不控量,配额控量不控价。
免费发放与拍卖的区别常被忽略。效率上两者接近,但免费发放把一笔资产白送给了在位企业,还构成对新进入者的壁垒;拍卖则把钱收进财政。这一点在政治上极其敏感:谁拿到免费配额,谁就拿到钱。
| 工具 | 控什么 | 需要的信息 | 成本确定性 | 排放确定性 | 主要弱点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直接管制(标准) | 技术或排放上限 | 较低 | 差 | 好 | 不问企业间成本差异,总代价高 |
| 庇古税、碳税 | 价格 | 边际损害 | 好 | 差 | 税率难定,总量不保证 |
| 可交易配额 | 总量 | 排放监测与核查 | 差 | 好 | 价格波动大,初始分配政治化 |
| 产权加自愿谈判 | 边界 | 交易成本低 | 不适用 | 视情况 | 人数一多就失效 |
这张表里的”成本确定性”和”排放确定性”是一对反向指标,没有一种工具能同时给你两样。选哪种,等于回答”我更怕超支,还是更怕超标”。
边界也清楚。总量是政治决定,不是经济学结论:经济学家能告诉你给定总量下怎么最便宜地达到,不能告诉你总量该定多少。监测能力决定这套体系能不能用,很多地方的瓶颈在核查而不是在交易。碳信用的质量长期受质疑——一笔”避免砍伐”的减排量是否真的额外减少了排放,很难验证。碳税与碳交易哪个更好,学界没有定论,多数意见是”看情况”。
6. 三种路径怎么选
同一个问题,不同地方用了完全不同的工具。拥堵,新加坡用电子道路定价,伦敦用区域费,斯德哥尔摩按时段浮动,还有些城市只拓宽道路、加密公交。碳排放,北欧用税,欧盟用交易,美国长期靠管制加补贴。
分歧不是随机的,它由三个变量决定:交易成本高不高(高则谈判不可行,只能靠税、管制或配额);信息质量好不好(损害可知则税,不可知则标准或配额);不确定性落在成本侧还是损害侧(落在成本侧用税,落在损害侧用数量工具)。
在这三条之外,还有两条不那么经济学的东西。一是意识形态:同一组证据,有人推出”市场工具更省”,有人推出”污染权不该被买卖”。后一种批评有道德分量,但它不是效率论证;真正的分歧在分配与正当性,不在成本。二是执行能力:纸面上更优的工具,在监测能力弱、执法不严的地方可能更差——一个收不上来的税,不如一个查得住的排放标准。
总结
回到门口那棵树。它该由谁种,取决于三件事:种树的人能不能把好处收回一部分(补贴、产权、合约);收不回来的那部分有多大(如果只是”看起来舒服”,几乎没法处理);以及让相关的人坐下来的成本有多高(一栋楼里能谈,一条街上谈不了)。
外部性不是一个道德标签,它是一句账目描述:有人承担了成本却没得到补偿,或者有人得到了好处却没付钱。这句话成立之后,接下来要问的不是”该不该管”,而是”为什么这笔账没被记上”——是产权不清,是交易成本太高,是收益根本没法测量,还是受害者太分散、组织不起来。四种原因对应四种完全不同的办法。
学界公认的一点其实很窄:当外部成本可以测量、征收对象可以识别时,价格工具通常比行政命令便宜。除此之外的大部分争论——包括碳税与碳交易哪个更好、拥堵费是否公平——都还没有定论。把”外部性”当成一张可以随便盖章的许可证,是最常见的误用。
自测
- 为什么拥堵费比”号召大家少开车”更有效?请从账本的角度解释,而不是从道德的角度。
- 科斯方案在什么条件下失效?举一个交易成本高到谈判不可能的污染例子,并说明你会用什么替代办法。
- 一家企业把免费拿到的排放配额卖掉,赚了一笔钱。这笔钱是效率的报酬,还是分配的转移?为什么?
参考资料
- A. C. Pigou, The Economics of Welfare, 1920.
- R. H. Coase, “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”,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, 1960.
- Steven N. S. Cheung, “The Fable of the Bees: An Economic Investigation”, 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, 1973.
- M. L. Weitzman, “Prices vs. Quantities”,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, 1974.
- N. Gregory Mankiw,《经济学原理》中「外部性」与「外部性与市场无效率」两章。
- 世界卫生组织关于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的公开报告与年度评估。
- 新加坡陆路交通管理局、伦敦交通局、斯德哥尔摩省议会关于拥堵收费的公开评估文件。
- 欧盟委员会关于排放交易体系各阶段运行情况的公开评估。